草原上的额吉

0 Comments

  草原。额吉。草原上的额吉。 
  这是读完冯秋子女士的散文集《塞上》后,我下意识地在电脑上打出的几个词。说实话,阅读这本包蕴万千的书时,我的心里同样思绪万千,不同的词语,不同的句子,不同的段落,像流水一样在心里翻滚,想白云一样在脑中游荡。可那时候,在这些翻滚、游荡的词语中,却从来没有“草原”,没有“额吉”,更没有“草原上的额吉”。那么,为什么读完这本书的最后一个字后,这词语却不请自来?带着点儿倔强,带着点儿执着,甚至带着点儿粗暴——强制我接受“她们”。 
  这倒真的是一个问题。 
  那么,到底为什么呢? 
  或许,这源于一次内蒙古草原的游历?源于由这游历带来的忧虑? 
  由于文学的影响,草原一直是我心向往之地,但由于机缘不到,始终未能成行,直到21年,受朋友之邀,才有了一次“印象深刻”的草原之行。说“印象深刻”,是因为我看到的已经不是诗上的草原,不是歌中的草原,不是文学的草原,或者说,我看到的,已经不是生长诗、生长歌、生长文学的草原了——那样的草原,已经渐行渐远。 
  那印象,依然深刻。 
  记得在飞机上,当播音员播报已经到达草原上空时,我就紧靠着舷窗,俯视天空,鸟瞰大地。当飞机将落,流云飞逝,大地凸显,我以为我将看到如天空一样宽广的草原,看到无垠的绿色,肆虐的绿色。但我失望了,侵入我眼睛的,是一片苍茫的裸土,是一片灰黄的沙地。当我把自己的困惑告诉迎接的朋友时,他有些尴尬地向我解释,说这些年草原退化得厉害。其实,哪里用得着他解释呢?从电视上、报纸上、网络上,不是经常能看到类似的信息吗?只是,我没有想到,这退化竟然如此迅疾,如此彻底,如此赤裸,如此出人意料。于是,几天中,我常起这话题。大概是我的唠叨“打动”了朋友,他不得不改变行程,在我离开前一天,特意找了一辆越野车,带我去看“草原”。然而,又是失望,更深的失望。我记得,当穿越百里,抵达那片当地最大的“草原”时,我也欢呼了,也大笑了,也奔跑了,也翻滚了。然而,我的心却为更深的忧虑乃至恐惧所攫取。因为,那草原太瘦了,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给人转瞬即逝的感觉,给人生离死别的感觉。 
  于是,在告别的晚上,借着酒的力量,我红着脸,不停地追问草原上的作家朋友们——追问他们为什么总是写一些不痛不痒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在草原以外的地方也是一抓一大把,没有什么意思啊;追问他们为什么不写写草原,不写写草原的过去,写写草原的现在,写写草原的未来;追问他们为什么不写写草原的繁茂,哪怕写写草原的“退化”也是好的呀;追问他们为什么不写写草原上牛羊,不写写草原上的骏马,不写写草原上的女儿,不写写草原上的男子;追问他们为什么不写写草原上的歌声,不写写草原上的笑声,不写写草原上的哭声;追问他们,为什么不写写啊,为什么不写写草原上的额吉啊。 
  也许是我的“十万个为什么”太过直白,太过粗鲁,太过无礼,朋友们都不回答我,只是用一杯杯的酒封堵我的嘴巴,用一阵阵的歌唱稀释我的追问。可我固执己见。因为我知道,这样的追问绝非多余。因为,这不仅是一个风景的问题,一个风情的问题,一个风物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乎文化的问题,一个关乎文明的问题。我们知道,草原上不仅生长青草,不仅生长鲜花,不仅生长牛羊,不仅生长骏马,不仅生长有情的女子,不仅生长俊朗的男子,“她”还生长诗歌,生长文化,生长文明。不夸张地说,草原这片“绿风土”所供的“绿文明”是中华文明最为重的组成板块之一,是中国人情感和精神最为重的滋养之一,其意义绝对重大。然而,随着这“绿风土”的消失,我们会不会失去这“绿文明”?随着这“绿文明”的消失,我们会不会失去我们的情感之一种,精神之一种?我们会不会失去我们的额吉?——这地母般的额吉,可是草原文明最为重的依托啊,没有之一。 
  这才是我连珠炮般追问的根源之所在。我想,朋友们清楚我发问的根源所在。或许,他们的忧虑比我更为深重。或许,这忧虑时刻都在啮咬着他们的心。如此深重的忧虑,如此沉痛的思想,三言两语怎么能说得清呢?于是,他们只好用烈酒掩盖无语,用沉默抵挡追问。 
  是啊,这样的忧虑是需一本书、几本书、很多书才能回答的。 
  冯秋子女士的《塞上》,就是一本这样的书吧?! 
  作为“草原的女儿”,作为优秀的散文家,她肯定比我这样的外来者更能体会到这“绿风土”的价值,更能体会到其退化的残酷。我想,也许她早就被这种残酷的退化刺痛了眼睛,刺痛了心灵。我想,这种疼痛感和忧虑,就是刺激她写下这些文字的一个重动因吧?不,她怎么为这本书起了一个如此苍凉的名字?——“塞上”,这个充满历史感的词汇或许是“草原”最相得益彰的称谓,可现在,这片曾经的“绿风土”,还配得上这个庄重的名字吗?因而,在这个书名中,就蕴含了无尽的沧桑与无奈,蕴含了无尽的回望与凭吊。不,她怎么把那些精灵般的文字铸造成了一片片闪亮的犁铧,带着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和狠劲,深深地插入记忆的厚土之中,将它们一一翻出来,让人们看到,这“绿风土”是怎样一步步退化成“沙尘暴”的在往昔的革命年代,为了一种遥远的理想,人们想把草原变成良田,可是,在“毁草造田”之后,不仅没有得到良田,连草原也受伤了——在《白音布朗山》中,这样的荒唐事历历在目;在当下的经济时代,人们为了获取金钱,么将草原挖掘得开肠破肚以攫取矿产,么将草原搜刮得一毛不存以攫取地毛——在《荒原》中,这样的现世报历历在目。 
  比自然的退化更为严重的是人的退化,是心灵的退化、人性的退化,甚至是物种的退化。这样的退化,也如遍地沙尘,历历在目。那些带着血肉、带着伤害、带着死亡的暴力和苦难,已经令人触目惊心了,然而,让人同样触目惊心的,还有那种无声的退化,那种熟视无睹的退化——一切退化,不正是在多数人看不见的时候就改变了天地吗?在《丢失的草地》中,有一个寓意深刻的细节1999年7月,“我”带着儿子去河北丰宁坝上草原,在那里的篝火晚会上碰到了内蒙古正蓝旗乌兰牧骑的“散兵游勇”的包场演出,唱《青藏高原》的姑娘,“嗓音条件比李娜天然、宽厚,颤音悠远”,但那个姑娘“把歌仅当作声音发出,当成别人的,而不是自己的声音,还给别人”。让“我”感到失落的是,“一定的,她一出生,就坐进身体里一种长草的土地,若按正常情况发展下去,会日益地丰腴,日益地壮大,一生一世,再一生一世,轮回成长”,但一段时间以来,“她忽略了自己的草地,她的心早已脱落得远远的”,以至于她唱出的歌“像流泻出来的冷空气一样,在听众心里一下、一下地冲撞,直至冷却”。作者满怀伤感地总结道“她的心和声音剥离了,不相关联了。”①这种看似应景的演出,在作者看来,无异于一场悲剧。的确,当心与草原、与声音剥离,怎么能不是悲剧呢?别忘了,这可是天生神曲之地。可在这样的地方,竟然出现了那么虚假的声音——与灵魂分离的声音。软刀子杀人不觉死。这与灵魂分离的歌声,就是“软刀子”磨割的结果。从这个意义上看,我们的确已经“丢失”了“草地”,在灵魂中。
  《草原上的农民》,作者的本意,也许是想追寻草原沙化的原因,追寻农民搂地毛的动因,追寻草原贫瘠的本因,然而,作者却在这自然的历程中为我们活画出了一幅草原农民精神退化的凄凉图景。如果从这个角度看,这就不仅是一篇难得的好散文,更是一篇难得的好小说——今天,通过客观、冷静的叙述活画人物精神图景的小说太少了。不用更多的转述,只告诉你,文章的主人公郭四清原本是一个不怕死、不惜命的“二不愣”,可经过十七八年搂地毛生涯的折磨,他身上不仅再也没有那种粗粝的生气,心中再也没有那浩荡的血气,甚至连生存之力也消失殆尽——留给我们的,几乎就是一架骨肉的躯壳。想一想,如果连本能也已退化殆尽,那将是怎样的悲剧?说实话,读完这篇文章,关于郭四清,我想到了一个文学形象——鲁迅先生笔下的闰土,老年闰土。毋庸讳言,郭四清就是一个现代闰土,草原闰土。 
  面对这自然的退化,精神的退化,物种的退化,再硬的心也会颤栗不已,以至长歌当哭,更何况敏感的“草原的女儿”呢。然而,这悲伤,这恐惧,这忧思,只是推动作者写作《塞上》的动力之一,而且,很可能还是次的动力。实际上,促使作者抉心自食,将这肉身之痛、精神之痛、文明之痛一一拣择、晾晒出来的,很可能是一种希望的力量,一种吁请的力量——一种反抗绝望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使这本书散发出一种别样的气息,一种别样的魅力。作者在文章里说“母亲是这个家庭里凝聚了太阳和月亮气息的孩子”,阅读中,我常常觉得《塞上》正如作者的“母亲”,也是一个“凝聚了太阳和月亮气息的孩子”。我常常疑惑,这么坚硬、这么犀利、这么苍茫、这么阔达的文字,怎么可能出自一位女士之手呢?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样的文字只能出自像冯秋子这样的女士之手——只有她们才能在心灵中将高山和河流融汇为一体,只有她们才能在心灵中将太阳和月亮运行在一起,只有她们才能在心灵中将爱和恨纠结成歌,只有她们,只有她们才能在绝望中发出执拗的反击之声——不死的希望的声音。 
  这声音洋溢在全书每一个字中、每一处字里行间,但最根本的呼声,最终极的呼声,却激荡在本书的压轴之作——《想念》之中。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是一篇历时十年才完成的涅槃之书。十年间,作者不停地清洗自己的心灵和文字——在泪水里洗三遍,在碱水里洗三遍,最后,再在清水里洗三遍。对作者而言,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书写了,而是一种仪轨,一种心灵的仪轨、信仰的仪轨。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作者在文字中立下了一个意念,一种心力。那就是清洁文字,涤荡沙尘,让我们看到草原,看到母亲,看到草原上的额吉。 
  这重大的精神行旅,是从对自己家族情感、精神脉络的梳理开始的,是从对自己亲人,尤其是母亲的确认开始的,但事情的终点却远远超越家族、超越自我,因为,就是在这过程中,作者给了我们一个永远的母亲形象。这母亲形象,是继张承志的“额吉”之后,最为慈忍的草原母亲。这已经不是个人的母亲了,而是我们共同的“母亲”——包蕴苦难、化生希望的地母。“母亲”遭受了多少苦难啊。不说风雨加给她的,不说劳作加给她的,不说饥饿加给她的,单单“挖内人党”这一极端事件加给她的,就够受的了。可“严寒”过后,她竟又像回春的草原一样,慢慢苏醒过来,再次将自己的爱与热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儿女,输送给亲友,输送给他人。多年之后,她竟对自己的女儿说自己从没有恨过一个人。这是怎样宽厚的心胸,怎样慈悲的情怀?以至“我”被“打蒙了”,虽心有保留,却仍将母亲命名为“凝聚了太阳和月亮气息的孩子”,并为这“孩子”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伤害过她的人和事,都埋进岁月的泥土里,由它们自己发酵、变异、重植,经历风雨,但愿有力气滋养那些栽种进土地里的种子,到冰雪融化、大雁返回时,开出新的花朵,到秋天结出新的果实。而她心里,存有一条溪流,是一条支流的支流,一条小水汊吧,水流和缓,但总在流淌。她能听见水流带着脆生生的响动穿过四季。在某个时间段里,她运载她的思念。在另一个时间段里,她运载她的行动。”②在这样的文字中,我们看到,草原上的额吉,中国的地母,忍辱负重,历劫不死,为草原,为大地,为人心,带来新生,带来绿色,带来希望…… 
  在这样的文字中,我们看到,作者不仅实现了对“母亲”的确认,而且实现了对自我的确认——在“母亲”成长的同时,“我”也一同成长“我”不仅继承了母亲的慈忍和宽厚(那个持续不断地给母亲买糖的细节,那个希望给母亲、给他人以甜蜜的细节,是一个很美的意象),而且还在岁月中孕育了新的品格(我对恨的确认和升,是对慈忍的一种复杂的继承)。还是直说吧我们看到两个额吉在生长,一大一小,循环往复,就像太阳和月亮一样,分别照亮白天和黑夜。 
  这是多么幸福的确认呀。因为 
  有太阳和月亮在,就有希望在。■ 
  注释 
  ①②冯秋子《塞上》,19、259页,浙江文艺出版社214年版。 
  (鲁太光,《长篇小说选刊》副主编)